无所事事的下午,锅里炖着明天要带的猪蹄,给阳台上的七盆花花菜菜逐一浇了水,再次为周末不去芝加哥找到了充足的理由,打着饱嗝百无聊赖中终于想到好像还有快女可看。有快女看也无法改变生活不过是同一旋律简单变奏的事实,好像大壮同学(我系热爱中国文化的美国青年)最爱的那张唱片《恰恰2000》,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伴奏编曲花样迭出,歌词却只有一句:恰恰two thousand,恰恰two thousand……。大壮同学每次都边陶醉哼唱边解释说这表达了70年代日本前卫艺术家对2000年的想象。对70年代充满怀念的大壮说,中国是他心中最后的理想——唯一一片在这个物化的世界里还坚持共产主义理想的圣地!2009年的夏天,终于去了中国的大壮在面对如狂蜂浪蝶一样扑来的酒吧小姐后,心中最后的理想终于破灭,现在依然爱哼小曲,但再也不提理想之事。
说来说去还是日本前卫艺术家们的想象精确,2000年后的世界确实就像这张唱片一样,单调又乏味。世界看似越来越纷繁复杂,人们通过各种渠道发出自己的声音,爱好、理想和价值观却前所未有的统一。人们争先恐后拥进城市,却给自己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然后扎堆挤进各种各样的圈,孤独是可耻的,连诗人都要组团出行了,何况小资们,文青们,愤青们,驴友们,摄友们。流行文化如同激素让所有的孩子一夜成熟,马路边已没一分钱可拣,我们的孩子上来就是不该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798里那些所谓的前卫艺术越来越偏离人的审美需求,沦落为恶心的骗钱形式。我们有更多的机会追求个人价值的实现,但个人价值的体现却越来越单一:更好的车子,更大的房子,更高的位子,更漂亮的女人。追求财富增长个人奋斗没什么错,没有向钱进的召唤也不会有如此强大的美帝。可怕的是向钱进背后的丧心病狂无所顾忌,更可怕的是除了发起来这一理想我们别无选择。
三年前的自己,也许一不小心就成为这贪嗔迷惘又一往无前的轨道上一颗再难叛逃的螺丝钉。然而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我对我那个曾暴发过的老爹滔滔不绝A月入多少万B已于二环购入豪宅C在某部委高就时,遭遇了兜头一瓢冷水:“你这人怎么变这么俗?!”然后我就被一脚踢到了这里,来看一看生活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现在的自己,想到三年来的自己,不禁为某些冲动汗颜。三年前的自己,在电话里为生活的稀薄鬼哭狼嚎,在天河城五楼的某个椅子上坐着发了一下午的呆只为感受身边的如织人潮,为了直观体验国内文化生活的现场甚至搞到快男的入场券在芒果台的大门外和一群比我小十岁的小姑娘们一起忐忑地等待入场,在比曼哈顿高楼还密集的天河、上地CBD观摩了红颜蓝颜知己们的热闹生活后深深感叹,我过的是什么狗屁日子?
生活在美国确实没劲,总统竞选再精彩也比不上快女投票和我的关系密切。除了东西岸几个城市,所有地方都空旷的像一个荒原。如果不去刻意创造与人的相遇,别说三天不和一个人说话,三个星期不和人说话也没什么了不起。朋友,除了一二同门,一个月一两次小聚,没人有多余的精力给你更多的关心。美国人,他们往往在见面时挤出一个超灿烂的微笑外加一句how are you doing,但通常不会等你回答即扬长而去。三年后的自己,即使从学理上信服了民族本来虚无、感情世界共通的概念,依旧发现自己绝无可能超越种族、文化、语言的障碍与美国人民打成一片。文化差异虽然是个虚无飘渺人为建构的东西,但也正因为虚无飘渺而永远无法逾越。尤其像我这么一个——主观上从来不愿为融入新环境做任何努力的人。不管是18岁时南下到鸟语飘飘的地方,还是6年后飘洋过海。在新的文化面前,我最多偷偷摸摸的探头探脑。天生就不是多勤快的人,那么还是等着它来侵蚀我好了,如果这文化足够强势。何况我始终坚信,即使我和办公室左边的加州肥仔斜对面的土耳其帅哥天天怀抱着对graduate life的同仇敌忾骂天气骂学生骂总统,我们永远也不会成为交心的朋友。交心?我举头望个明月,哥们大概只会说,噢,今天是月亮运行轨道离地球最近的一天。哥们每周日找上帝吐苦水,我们只会在半夜不安地醒来然后问君能有几多愁。
恩,换句话说,在这地方,如果你不刻意生活,那么很可能没有生活。即使你刻意生活,得到的也未必是你想要的生活。当然,还好,我和人交流的欲望没那么强烈,我内心世界还算丰富目前感情稳定所以也不需要什么暧昧情愫填补空虚。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即使我曾经间歇性地因为某些说不清是舍不得还是爱的感情而暂时地变成过另一个人,但还是迅速无奈的校正了那个误会,我只能做我自己。可是,即使对一个热爱独自在大街上闲逛的幽灵来说,这里的冬天还是太长了点,路上的空气还是太稀薄了点:我在早上九点下楼倒垃圾,没人;中午十二点去洗衣房拿洗好的衣服,没人;下午三点有人敲门,狂喜,打开门,UPS送包裹。窗外阳光明媚到晃眼,让我产生置身某个沙漠的错觉。
我在有些时刻确实抓狂地想念那些高浓度的生活。即使你一言不发,那些朋友,场子,红烧肉的香味,胡同里孩子探头探脑的微笑,它们在你身边摩肩擦踵,呼啸而过,你伸开手,随时可以抓住什么。在那些高浓度的背后,是时代的迷雾重重。因为迷雾重重,所以蕴藏了无限可能,波澜壮阔,风云起伏。“群体性事件”一年八千多件,还不风云起伏吗。
当我时不时对这一切托腮神往,渴望亲历一切时代风云或者鸡飞狗跳时,读到老李同学在其blog上的转贴,某农民大哥在搜狐《禽流感疫苗免疫效果调查》后的跟贴:“我家鸡都死光了!我家养了40多只下蛋鸡,前几天突然都有病了,我妈让我到乡上找畜牧站,站长说,找我干啥,我不懂,找刘兽医去。我找刘兽医,刘兽医说他要到县城里给一家小狗打针,我说你先去我家吧,他说治个宠物能挣300多元,你家小鸡能值多少钱?我回来和我爸说,我爸让我去乡政府告他。我去找乡长,乡长说,人家是私人的,愿意干什么干什么,政府管不着。我到兽药店花30多元钱买了些药,结果一只也没好。现在的兽医太难请了。我们邻居家的鸡也都死光了,没人管。”老李同学随后感慨:我听过不少人说,美国欧洲太平静了,没劲,我们这边儿风云激荡如在历史旋涡之中,特有意思。我非常同意这个说法,但只是在自己没有为鸡感的时候。
恩,在此地我只是一个幽灵,在彼地我可能成为一只等死的鸡,哪一边的草都不是想象中那么绿。有人大概会说我这是庸人自扰,如果在国内,即使不生活在CBD,大概也轮不到我这种既不会养鸡又不用下矿的人体验这种无能为力的为鸡感。但如果当我辛辛苦苦攒了五年的工资却不够在五环买个厕所,当我终于用买厕所的钱付了首付,政府却要在我家小区的后面修个化工厂,当我终于搬进了挨着化工厂的二居室,所有的同辈又在努力换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子,所有的孩子都在挤名校上奥数学钢琴时,我是不是要面对另一种非如此不可的为鸡感。
恩,我跑来跑去,不就是想为生活寻找更多的可能性吗。如果朋友、好吃的、归属感是一种自由的话,那么现在这样住在租来的房子里用着二手家具就能甘之若怡,六分精力用在念经上三分精力留给自己胡乱折腾一分精力用于和人交往,是不是算另一种自由?
我当然知道哪里都不存在绝对的自由,只要我还生活在这么个叫做现代社会的体系里,那些制度、规则、deadline,永远像鞭子一样驱赶着你,只要你还是一个良知未泯的人,而不是黑猩猩,随时可以裸奔。或者说,有一些责任,有一些期许,它们沉甸甸的,用温柔的爱的名义缠绕住你,让你永远不忍心就这么拂袖而去。所以即使我用了十年,仍旧没有培养起对学术的真诚的热爱,并且不认为我正为之奋斗的学位和我的理想有一丁点的关系。但为了一些叫作期许或者责任的东西,我还得继续兢兢业业地伪装下去。恩,真tmd累。
但至少,跑来跑去让我明白,自由可以有很多种,生活方式可以有很多种。和那些因为背了LV开了宝马所以从此只能背LV开宝马买更大的房子爬到更高的职位的人比,我还是阿Q的觉得我幽灵般的生活更自在一些,选择性更多一些。虽然自由嘛,总要付出点代价的,比如孤独,比如偶尔虚无主义缠身。
现在的自己,偶尔也开始学会享受此间极简主义的风格,换句话说就是从烤猪肉脯到改裤边都要diy的生活。吃饭,上课,教课,写书评,生活简单枯燥。没有胡同,广场,嬉戏的孩子,大槐树下乘凉的老人,只能回家时偶尔拍一片晚霞。有知己若干但没什么刻意为之的network,不是不想,是懒加之好像确实不怎么用得着。有爸妈隔三差五的慰问但不用忍受因为朝夕相处而生出的龃龉。
我不知道在若干年后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会不会为另一种自由换今天的自由。但至少在体验过不同的生活方式之后,我希望我永远都能赋予自己选择任何一种生活方式的自由,并尽可能生活的兴高采烈。如果真的像那些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们叙述的一样:人生就是个不断失去的过程,其实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么至少我还收获了兴高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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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原谅我在半年之后的诈尸。每当开学之际或deadline来临时,就是我文艺情绪泛滥之时。所以文艺情绪大概就是,把对生活的厌倦逃避上升到艺术的高度而已。希望我的文艺情绪越来越少,好好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