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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April

    华盛顿

    1。甫一下车,这个城市就给了我们个下马威,大概为了防空的目的,地铁站空洞阴森到让人觉得压抑,虽然地铁票上倒是亲切地印着熊猫图案。地铁虽然和纽约一样陈旧昏暗,但少了乱七八糟的小摊、不卑不亢的卖艺人和无处不在但又不知来自何方的音乐声,也就少了点人间烟火气。白宫附近的街道旋即印证了我们对这个城市的直觉——庄严多于感性——街道上的人大都衣冠楚楚身体前倾45度角目不斜视大步流星。
     
    这个在灌木丛生之地上凭空搭建起来的城市依中轴线严谨布局。中轴线上是三座地标性建筑:国会山、华盛顿纪念碑和林肯纪念堂。除林肯纪念堂外都要一早排长队领票。要不是一位同行mm的敦促,以我们的懒散恐怕哪儿都去不成。当然地标性建筑就是这样,虽然大家都说没什么好看的,但为了满足回来后在电视上看到此地时可以大呼这地方我去过的虚荣心,我们还是虔诚的早上八点就去国会山排队了。所谓国会山,就是美国国会大厦所在某小高地,是美国建国以来参众两院召开会议的地方。国会制度参照古罗马议会制度而来,国会大厦的主体也是仿古罗马万神殿穹顶式建筑。规模还算宏伟,当然和中国的无数市政府和人民大会堂相比,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了。
     
    在这一中轴线两侧是展示了这个国家(或者说全人类)18世纪以来科学和文艺成果的博物馆。从陈列了无数哺乳动物标本的自然历史博物馆,展览着人类登月历史的航空航天博物馆,到拜殖民主义所赐搜集了世界上一切精美艺术品的艺术馆,这个国家对现代化成就的自豪以及对可以把握自身命运的乐观显露无疑。也许是赶上复活节的关系,博物馆里到处都是孩子,他们举着爆米花,被温柔的妈妈们牵着,在凡高自画像获是登月飞船前好奇地张望,让我在某些瞬间对他们的童年暗生艳羡。
     
    在中轴线以外,则遍布体现了古希腊罗马精神的新古典主义式(反巴洛克式矫饰和繁琐,取罗马式穹顶和希腊式廊柱,强调简约和雄伟,擅描绘重大现实事件和英雄人物以服务于资产阶级革命,我们的天安门建筑群也算代表之一,刚google来的)公共建筑。在这些洁白庄严的建筑面前,现代政治世俗肮脏的一面被弱化,而其诞生之初致力于为公共社会谋求福zhi的高贵神圣的一面被最大程度地激发。大概为了平衡这些建筑的过度阳刚之气,城中遍布草地鲜花喷泉。若请我们的妇女史教授来讲解,这一搭配大概可看作十八世纪新兴资产阶级对男女两性关系的要求,即虽然男女平等,但因为所谓的“身体构造的差异”而重要性有所不同。男性需展示阳刚之美,而女性必须通过展示阴柔之美以衬托男性的阳刚,并维持男性的绝对权威。
     
    (下面开始跑题乱写近期读后感,担心引起胃部不适者请绕道,绕道。)
    总之反对古典主义神学对人类能力的怀疑,强调理性和克制,相信人类通过科学和民主可以绝对掌控自己的命运,相信一切终将改善——这一启蒙主义理想大概是华盛顿这座城市修建之初的原动力,也是现代社会赖以存在的精神基础。然而,越战纪念碑上密密麻麻的死者名单,笼罩在五角大楼上的911阴影,甚至当下的经济危机,似乎无时无刻不提醒我们自由民主政治和经济政策所遭遇的危机。官僚主义、科技发展和全球市场确实提升了我们生活的效率,但也导致传统的宗教权威和道德权威彻底瓦解。没有绝对权威,意味着没有什么可以绝对相信,个体的动荡、不安全以及不幸福感也就随之提升。20世纪的历史事件似乎更是否定了启蒙主义关于“进步”的叙事(即相信历史朝着进步的方向不断改善)——:苏东解体,意味着社会主义最终取代资本主义这一理想的破灭;科技虽然在一定程度上造福了部分地区的民众,但也带来了生态的毁灭性破坏和地区差异的加剧;民主因为官僚化的腐蚀,很多时候不再成为公民参与公共事务而获得自我发展的空间,而沦落为自我服务的技术精英循环掌权的工具。
     
    当然,因此就彻底推翻现代化的积极意义为时过早,相对于中世纪的专制集权或者我们的三纲六纪,在市场经济下民主制度目前看来还是保障个人利益和自由的最好制度。面对在越战后愈演愈烈的反现代化浪潮,越来越多的温和派例如甘布尔认为,界定现代社会的既有思想和制度框架也许将被抛弃或改写,但这并不意味着现代化的终结(或者至少在短期内还看不到)。他老人家在《政治和命运》一书中对此的解决方式是将宿命论和唯意志论(人定胜天)有机结合,即强调“偶然性”对命运的“积极”意义。偶然性承认命运受到限制,但不认为命运是人不可触及和控制的东西,更不是从铁的规律或任何宏大的叙事框架中推导出来的必然性存在,而是“每个个体和每个社会都可以触及的现实,是经历了无数个人生活和人类历史的偶然性和遗传变异后才显现的”。这样理解,命运就成为约束和作为的共存体。它确定了限度,但也提供了机会。抓住其中的机会,而不是像后现代主义者那样缴械投降,陷入彻底的迷惘和虚无,才是积极的生存之道。(我强烈怀疑在写这书时孔子老人家托梦给他了。)
     
    在大学时为解构主义毒害,嘲笑任何所谓终极真理的普适性,不相信一切宏大命题,否定意义的存在,或者说的通俗点,嘲笑一切道德准则、形式化、矫揉造作以及文艺腔(按我以前的理解即把生活过的像电影一样,按外在或他人对品味的要求追求自己并不具备的爱好和习惯。类似以前那本搞笑的损书《格调》嘲笑过的,人可以分成三六九等,在那个阴暗刻薄的作者看来每等都不怎么样:上流社会因为过度充裕而空虚冷漠愚蠢;中层最惨,因为不上不下而充满焦虑感,拼命模仿上流社会的品味又装不像,所以虚伪又愚蠢;底层当然是代代愚蠢,但如果不装模作样或附庸风雅那么还可挽救。作者唯一给贴上正面标签的是另类,当然作者的另类也不过提供了类似养爬虫类动物、穿纯棉含量高的衣服之类的标签,大概类似douban上的装逼青年指南或者小众文艺爱好者指南。当然这哥们后来又出了本恶俗,补充说明了一下另类需要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支持。当然这书对我的唯一影响就是让我变得愈发尖酸刻薄,陷入了某同学批判的为了不矫情的矫情之中,整天摆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嘴脸,所以也是另一种装逼。)以后,我却发现虚无主义成为更强大的敌人,因为我好像什么都不信了。虽然什么都不信在姿态上很飘香很另类,但似乎并不利于身心健康,不仅因为无所谓而作息时间紊乱,并且因为为了反对而反对渐渐连感受美的意愿都要失去。既然唯物主义已经内化为人格的一部分,决定了宗教不可能成为我们摆脱虚无的方式,那么与其选择什么都不信,像甘布尔一样承认个人和命运的积极互动,相信普世价值的存在,相信人性中积极的一面可以战胜阴暗消极的一面,大概是摆脱虚无主义无力感并活得更快乐的更好方式。
     
    我现在还真中庸,同时发现,中庸的思想比起极端的思想是没那么带劲(对年轻人尤其缺乏吸引力),但对心平气和生活下去却事关重大。但中庸并非选择骑墙、反智或者麻木。许知远同学在新书中说为了确立个人的身份(存在感),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用各种方式言说自己“为何与众不同”。这些言说介于真实和虚构之间,在成长过程中不断被补充或自我否定,但持之以恒的思考或许终究能让我们接近关于自我的真相。在去华盛顿的飞机上起来溜达了一下,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捧着书,当然以我对我学生们的了解这可不是美国人的普遍习惯,但如此看来至少有相当一部分人还没有丢失这种习惯。
     
    2。我还是刹车一下,看来离题万里是我的特长,怪不得高考语文只考了100分。此次终于见到了两年未见的老纽同学,不过此行匆匆忙忙,时间安排不甚一致,总共也不过一起逛了逛国会山,吃了一顿饭,喝了两瓶酒,当然还有欣赏他老人家的哈苏和莱卡。打听了当年摄影版诸位大人的去向,不过bbs对外关闭后,众人联系渐少,风流云散、不知所踪大概是一切小团体的必然结局。老纽虽然依旧满嘴男盗女娼的乱跑火车,关键时刻人品却可圈可点。他为了省钱长途跋涉十小时奔赴DC,在share住宿费时却坚持要比package里应付的钱多出一半,因为“不然我们仨就太破费了”。当我们表示螃蟹如果运不走就送给他们时,他嬉皮笑脸的坚持:我买下来,我买下来。最后若不是他和同行的东北帅哥帮忙重新打包,我们的螃蟹筵估计就要泡汤了。虽然谈论起女权主义时头头是道,但从小深入骨髓的性别教育导致我一直很没出息的认为,男人真正的魅力不在钱包肌肉,甚至不在品味修养,而在宽广的心胸和有所担当的气度。YYmm不知会不会看到此博,如果按原计划同去的话本打算怂恿老纽在方尖碑下求婚的,在此记之,也算声援老纽了。不过上飞机时才想起来,忘了拍张合影了,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补上。
     
    3。虽然因为缺乏男人的陪同而知识性欠缺,但少了理性而严谨的规划,旅行也呈现出它的真正意义:just get relaxed。三个女人的旅行随性逍遥,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却不惜为一切琐细的优美停留。所以我们理直气壮的过林肯纪念堂而不入,经越战纪念碑而无视,在国家画廊商店里逗留的时间比在画廊里还长,走累了就在Reflecting Pool边的草地上美美的躺上一会儿,深夜十点还在凛冽寒风中为“全世界最好吃的巧克力冰淇淋”驻足不前,并将Georgetown大学所在的晚霞中不时飘来一阵樱花雨的小区评为此行最美的目的地。
     
    4。Baltimore港的螃蟹,空运过程艰辛曲折不复赘言。最后的圆满结局只能这么解释,不管什么时候,人如果真诚而灵活地坚持刚出道时的理想,不管是吃螃蟹还是成为美国总统,神都会助他一臂之力。最开心的时候自然不是自己吃上,而是大家一起风卷残云大快朵颐。吃到的同学再去华盛顿别忘了继续造福后人。如此这般,我们的吃螃蟹之业,必将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5。最后煽情一下,去去同学生日快乐,无比嫉妒你的生日礼物。这一年多来,你大概是网络上聆听我抱怨最多的人。听你说你们的生活,让我觉得我和我不想与之分开的喧闹扰攘之间并没有彻底隔离,让我在很多个看天慢慢亮起来的早晨或者四点就天黑的黄昏,感觉自己没有被彻底抛弃在这荒凉的中部大平原上。有些问题,也许我们谁也帮不了谁,但至少我们还可以相互陪伴。让我们在面对即将急遽逝去的青春时,有那么一些片刻,不再感到害怕。